其實我不知道。
對,因為這後面不只是一個學術上的交流,它其實是一個政治上的交流,因為我們以前都會覺得你要做這一件事,一定要有一個很大的組織,這個組織裡面的人要彼此認識,你才能合作,往往會形成樹狀結構。
一個人如果要做一件事,需要很多人幫忙,在以前只能找結構裡認識的人幫忙,大家互相認識很重要;可是在網際網路上,是陌生人也願意彼此幫忙,所以你是不是先認識他們,就不那麼重要了。
我覺得這一件事非常有趣,在維基百科出現之前,很少人會覺得像大英百科全書這種很需要一個組織的工作,可以在一群陌生人慢慢彼此認識的過程中做出來。所以對我來講,我認識了一種方法,而這一種方法是你怎麼樣去相信陌生人、如何相信不特定的,甚至連國藉、年齡跟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把這一件事做出來。
對,甚至是說,好像我隨時都可以做出貢獻,不需要等到我到什麼位置上、我認識了誰,我才可以做出貢獻。
是。
我是用家裡的modem,撥接到臺大的計算機中心。
對,因為臺灣最先連到網際網路的,就是學術網路。
六年級的時候,主要是身體的心臟剛開刀。不過我們班上也有另外一位小兒麻痹的同學,其實無障礙的空間考慮得滿好的。雖然我不能做什麼運動,因為還在復健,但是同學其實我都滿好的。
我在德國一年,他先去德國,我記得他在那邊大約三年吧!
其實我覺得主要的還是教育制度,因為他們很鼓勵小孩去找出自己的特性,然後如果小孩比較不是用文字或者數字思考,比較是做一些操作方面的,或者是一些互動方面的長處,他們不會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當時在臺灣,這樣的小孩常常要經歷一段自尊心比較低的時期,才發現其實我做工藝、做麵包等等,其實是非常厲害的,但是他還是必須跟小時候被比下去的那個感覺,要做很長一段時間的調適——當然如果是做藝術工作的話,也許成為他創造的養分——也就是走了不必要的一遭,浪費掉年輕時對自己建立自信的這一段時間。
在德國的話,因為他們做技職工作的人,是非常驕傲的,他覺得自己對社會有非常重要的貢獻,這個貢獻並不遜於念書、做研究的朋友,像我同學——即使當時只有十歲——裡面有很多朋友已經知道就是要去做工藝,而且是非常專業的工作,並不會覺得他在地理或者是歷史學科裡,沒有辦法當一個研究者有什麼關係,當然基本的瞭解還是要有。自信心很小就培養出來,在臺灣那個年代,是很少看到這樣子的狀況。
當然。其實在網際網路上,我剛剛說social object,所以這個東西其實只是一個大家彼此認識的藉口。舉一個例子來講,我在全球資訊網剛出現的時候,曾經參加過一個100-club,是在網路上任何可以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之後一百個數字的人組成的俱樂部。
這有什麼意義?沒有任何意義(笑),但就是說這一些人有一些像的地方,就是都可以去背很長的一串數字,但是在交流的討論裡面,當然也不只討論圓周率,所以就會看到天南地北別的話題,當然都會跟數學、數字、數論及記憶方面的事情有關係。
我舉這一個例子的意思是:那一件事本身並不一定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繞著它,然後開始彼此聊天跟瞭解。
我想「古騰堡計畫」是我的一個入門,等於是第一扇門,但是那個之後,其實我看到非常多不同的社群,舉例來講像之前有一個「電子前鋒基金會(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他們講的是在網路上的言論自由這一件事很重要,怎麼樣讓當時的政府去理解言論自由是怎麼樣的一件事,這一個社群我也很感興趣。
慢慢我就發現,這些社群的背後,有一個更根本的社群,叫做「網際網路工程任務組(Internet Engineering Task Force)」,也就是IETF。我們會有網際網路,是因為不同網路之間彼此願意互相通訊,不然的話,每一個人都只能用當地的電信公司或者是當地大學的網路,是所有這一些網路都同意即使人不在自己的國家,但是你想要收你的email,中間每一個節點都必須遵循一樣的協定,你才能連回自己的機器。
這中間所有的人都願意遵循一樣的遊戲規則,這個遊戲規則叫做「網際網路協定(Internet Protocol)」。到底是誰來做、誰來制定?答案就是IETF,也就是網際網路工程任務組。
可是IETF憑什麼能夠幫全世界的人類,來決定這一些機器要如何聯繫?任何人,你只要對這一件事有利益關係、覺得會有影響,你就可以加入,完全沒有會員推薦制之類的限制。只要能夠發email,你就可以加入開發。
因為這樣的關係,所以其實在IEFT裡面,並不是我們平常想像中,一定有很嚴密的組織架構;相反的,即使只有十三歲、十四歲,想要為網際網路做出貢獻,只要寫一封email就可以做得到。因為這樣的關係,我發現這些人的工作,造成了一個新的土壤,然後剛剛講的這一些小小社群是在這一個土壤上面冒出來的。
因為這樣的關係,後來我的興趣就轉向Web社群,去實作全球資訊網路的標準,以及參考W3C與更底層的IETF社群,去實作網際網路的標準。
另外,我也參加了Perl程式語言的社群,Perl當時是架在全球資訊網這一個社群再上一層的,幾乎所有人在架網站的時候都會用到的技術,所以接下來各地開始架網站的時候,所有這一些架網站的,我們叫做Web Admin的這一些人,往往就會加入Perl這一個社群,大家就會互相交流我們可以怎麼樣運用這一個新的媒材。
一些不同的網站,也許看起來是彼此競爭的,但是其實底層這些技術是共享的。因為這樣的關係,願意共享的這一些人就會變成共享的社群,所以我參加Perl社群參加了最多,然後Web社群次之,然後IETF。我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這上面。
當時「資訊人」是一家出版社,這一家出版社在做的事情,是去把學習電腦的資訊、過程分享出來。
有一點像是我們現在的「部落格」,他們有架一個BBS(bulletin board system)的小社群,在這一個社群裡面,邀臺灣正在做資訊學習或資訊研究工作的人去寫自己的文章,看大家是怎麼探索電腦的。
因為他們這樣子往不特定人約稿,所以我也寫了一篇文章說我自己怎麼學電腦。這樣的工作裡面,其實我也不是唯一一個十四歲的,另外還有黃景彤也是差不多的年紀。出版社當時並不在乎我們這一些人幾歲,只在乎文章覺得能不能用,後來訂起來變成一本書,那本書就叫做《我的電腦探索》,所以這一本書是大家自己寫的文章,幾個人一起出書。
這本書前面還有一本是叫做《資訊遊俠列傳》,那是去訪問其他人。雖然體裁不一樣,一個是訪問,一個是自己寫,但是其實都是類似口述歷史的工作。因為這樣的關係,「資訊人」我是以一個作者的身份加入。
但當時因為全球資訊網剛發明,他們就架了一個網站,在網站上可以買書,但我覺得那一個網站不是很好用,所以我就自己架了一個網站,叫做「資訊人非官方網站」,把書的封面弄得比較漂亮,讓人看到之後比較想去買、去認識我們的書。
這對我當然也是有利益的,因為我是作者嘛(笑),所以如果書賣得好的話,我也比較有榮譽感(笑),所以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架了一個非官方的「資訊人」網站。當時的CEO覺得非官方的、作者自己架的好像比官方架得好,不如就直接變成官方網站吧!所以是這樣加入的。
後來「資訊人」有一次改組,就是從出版社變成軟體公司,我是那個時候才作為股東身份加入的。
十五吧!
在1995年當時我們能夠用的網站,只有最基本的文字、表格跟圖片,所以跟用一個排版軟體的功能是一樣的。
我記得當時的非官方網站,我可能一個星期就做完了,那其實並不是一個很複雜的網站。
對,因為其實作者自己幫出版社做網站,當時是比較少見的(笑),但是我覺得也是因為全球資訊網當時剛出現,所以大家都在試驗這一個新的媒材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所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其實我也是想到什麼題目就做什麼題目,因為我就是想要認識這一個新的媒材,所以也不是那麼讓人驚訝的事情。
十五歲是童工。
我本來在架非官方網站的時候,其實也沒有收錢,那並不是我的薪水。
對,沒有上班的問題。同樣我作為一個作者,我也不是受僱於出版社,這個都跟全職工作是沒有關係的。
我後來十六歲以後,按照法律,就可以做更多的工作。
第一次去應該是1999年。
就是創業。當時想要認識這樣一個新的運動,因為1998年在矽谷很流行開放源碼運動(open source movement),當時他們的想法,是任何公司在競爭上覺得打不過別的公司,當時最好的例子是Netscape,那是最早做瀏覽器的一個團隊,但是因為當時微軟出了Internet Explorer,把它放在Windows裡面,因此導致Netscape幾乎沒有辦法生存,可能大家還記得這一件事。
因為這樣的關係,美國法院也處理到底把Internet Explorer跟Windows綁在一起,算不算托拉斯的行為?
當時就有一些人在鼓吹,如果Netscape這樣的軟體已經沒有辦法賣下去了,與其讓它就像絕版書一樣變成歷史的一部分,你不如把它開放出來,讓任何人都可以共享、參加,變成像後來的維基百科一樣,任何人都可以編輯它;當然在編輯的過程當中,你還是要遵守一些規則。
簡單來講,就是任何人都可以拿它往不同的方向去開發,變成像科學一樣,成為人類的一個創意來源。
所以,當時Netscape公司就同意了這樣的想法,在當時是非常基進。他們的Netscape Navigator的瀏覽器整個都開放出來,用自由的方式授權,然後誰都不用跟他付授權的費用,任何人都可以拿它做不同的東西。
過了幾年之後,就有人拿著這一個程式,也就是Netscape Navigator做出了一套Firefox瀏覽器,其實跟本來已經長得完全不一樣,但是原本的工作都沒有白費。所以如果有用過Firefox的話,它其實是這裡長出來的一個東西。
所以當時我們去矽谷,主要是想要瞭解為什麼之前覺得著作權或專利很重要的這些大型矽谷公司,開始慢慢願意去把這一個東西跟全世界分享?雖然當時有一些公司,像微軟的領導者覺得他們不會用這樣的方式工作,但是到現在微軟已經是開放源碼最大的貢獻者之一,把很多底層基本的技術都開放出來。從當時到現在,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整個矽谷都同意開源是很好的開發方式。
因此,我當時去創業的時候,就是想要知道開放源碼如何做成一個產業,或者做成一個服務的方法。
應該這樣講,我們是做研究、開發的,所以其實不管是哪一家公司付我們薪水,我們在解決的題目是同樣的題目,這個要先講清楚。
我自己在1999年,就對於對話機器人很有興趣。就是你跟電腦說了一些話,它試著理解你的意思,後再用對話的方法把它想到的一些結果跟你說。當時我記得在Perl這一個社群裡面有認識一個開發對話機器人的朋友,而這一位朋友當時是在卡內基梅隆大學(簡稱CMU),他做的事情就是語音的合成跟識別,也就是電腦怎麼聽懂人說話以及電腦怎麼學人說話,所以我們就合作做了一些專案,當然都是開放的,整個社群都可以使用,所以是從1999年開始跟這一位朋友在網路上協作,但是從來不是上司或下屬的關係。